接触过不少强制猥亵罪案件后，我发现一个普遍现象：家属拿到拘留通知书时，第一反应往往是困惑。比起强奸罪，强制猥亵罪更容易被低估，很多人觉得不过是不当接触，怎么就上升到刑事犯罪了。也有人在对方报案后就觉得一切都定了，不知道这类案件的争议空间往往集中在"强制"这两个字上。

我是马明鹿律师，在上海申创律师事务所执业，主要从事刑事辩护，在性侵类案件上花了不少时间。这篇文章，我想从强制猥亵罪的核心争议点出发，谈谈无罪辩护的路径和证据审查的重点。

一、"强制"要件：整个案件的关键所在

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规定，以暴力、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强制猥亵他人的，构成强制猥亵罪。这个罪名的核心构成要件就是"强制"。没有暴力、胁迫或者其他使他人不能反抗、不敢反抗、不知反抗的手段，即便存在不当接触，在法律性质上也不等于构成这个罪。

实践中争议最集中的，是那些发生在社交场合的案件。KTV包间、办公室、朋友聚会，这些场景下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有互动，肢体接触的边界在哪里，事后一方认为受到侵犯另一方坚称是自愿，有没有"强制"往往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。很多案件的定性问题，就出在这个地方。

二、KTV包间案件：监控录像的证明力

2023年有一起案件，当事人被指控在KTV包间内以强制手段对报案人实施猥亵。报案人陈述中描述了被拉扯和强迫的过程。接手案件后，我首先关注的是KTV走廊和包间门口的监控录像。

录像显示的情况跟指控方向有差异。双方进入包间前的互动状态正常，没有拉扯或强迫的迹象。更值得注意的是，事发后报案人仍在包间内继续唱歌饮酒，数小时后才报警。这些客观情况跟指控方向存在差异。

在强制猥亵罪案件中，监控录像的作用非常关键。KTV、办公室、楼道、电梯这些场所通常有监控覆盖，录像能反映行为发生前后的真实互动状态，是判断有没有"强制"最直接的客观证据。公安机关综合审查监控录像和通讯记录后，对这起案件做了撤案处理。

三、强制与非强制的边界：社交场合肢体接触怎么定性

强制猥亵罪案件中有一类常见情形值得讨论。双方在工作场合或社交场合有肢体接触，一方事后认为受到侵犯而报警，但事发时并没有明显的暴力或胁迫行为。这类案件的"强制"要件证据往往存在较大缺口。

司法实践中对猥亵行为的认定存在边界争议。偶发性肢体接触跟刑法意义上的猥亵有本质区别。认定是否构成猥亵，需要结合行为部位、持续时间、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综合判断，不能仅凭一方的陈述就做扩大解释。区分强制与非强制、区分猥亵与一般不当接触，是这类案件无罪辩护的核心思路。

在一起审查逮捕阶段的案件中，指控主要依据报案人陈述，缺少监控录像、伤情鉴定等能证明存在强制手段的客观证据。嫌疑人对指控始终不予认可，辩称双方系自愿接触。言词证据一对一，又没有客观证据补强，从证明标准来看达不到确实、充分的要求。检察院审查后作出了不批准逮捕决定，当事人取保候审。

四、伤情鉴定缺失的审查意义

强制猥亵罪案件有个值得注意的证据特征：很多案件中根本没有伤情鉴定。这看起来是个技术细节，但对"强制"要件的审查有实际意义。

如果指控描述了暴力手段，比如拉扯、按压、击打，那么身体上留下相应痕迹是符合常理的。没有伤情鉴定，或者伤情鉴定结果与指控的暴力手段不对应，就说明"强制"这一核心要件缺少客观证据支撑。在辩护审查中，伤情鉴定的缺失本身就是论证证据不足的一个切入点。

五、报案时间间隔的审查价值

强制猥亵罪还有一个实务特点：不少案件中，报案时间与事发时间存在间隔，有的隔了几天甚至更长。这个时间差本身是案件审查中考量的因素之一。

如果报案人在事发后没有立即报警，而是在一段时间后才到派出所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，有没有其他因素影响了报案决定，都需要了解。事发后双方的通讯记录有没有继续联系，见面时的态度和语气有没有变化，这些信息对判断事发时的真实状态有参考价值。在一起撤案案件中，双方事发前后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，事发后报案人还主动约当事人见面，这种客观情况与指控方向存在明显差异。

六、无罪辩护的路径选择

强制猥亵罪的无罪辩护，核心是从构成要件层面寻找突破口。具体来说有几条路径。

第一条路径，"强制"要件证据不足。言词证据一对一且无客观证据补强的案件，从证明标准来看达不到定罪要求。刑事诉讼法规定，证据不足、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的，应当作出有利于当事人的认定。

第二条路径，行为性质不构成猥亵。偶发性肢体接触、不构成猥亵性质的行为，跟刑法意义上的猥亵有本质区别。从行为部位、持续时间、行为方式等角度论证行为的社会危害性达不到刑事追诉标准。

第三条路径，治安处罚与刑事犯罪的边界。一般猥亵行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理，处行政拘留。实践中确实有一些案件最终以治安处罚结案，而非刑事追诉。在证据不足以支撑刑事认定的情况下，这条路径也有参考价值。

七、几点实务心得

做了这些年强制猥亵罪案件的辩护，有几点心得。

第一，接手案件后先盯住"强制"要件。这个要件有没有客观证据支撑，是整个案件定性问题的核心。监控录像、伤情鉴定、证人证言，每一样都要逐一核实。

第二，客观证据的调取要趁早。KTV监控录像有保存期限，过了时间可能被覆盖。微信聊天记录、通话记录也有时间敏感性。接手案件后需要尽快梳理客观证据清单，及时向办案机关提出调取申请。

第三，37天窗口期要充分利用。强制猥亵罪案件报捕节奏快，家属往往还没理清头绪，检察院已经接到报捕材料了。报捕材料还没完全固化之前，法律意见被采纳的可能性更大。

第四，注意报案时间与事发时间的间隔。这个时间差本身不是定案依据，但结合事发后双方的通讯记录和行为表现，可以成为审查"强制"要件的重要参考。上海各区检察院在强制猥亵罪案件的批捕标准上存在差异，有的区对"强制"要件的证据标准要求较严，了解辖区办案特点对辩护方案的调整有参考意义。